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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北川救援

2008-6-25 11:21:04

 

    5月12号汶川大地震发生时,我在电视台六楼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栗,晚上看到了中央台记者发自都江堰的救援报道,1600公里外,大震后的惨烈与救援的艰难超乎想象,那时就在问自己:如果有机会去灾区采访,我,一个媒体人,会退缩吗?当5月14号下午得知即将与同事李晓俊赴川采访时,紧张和急迫的准备工作却冲散了这份顾虑,我知道,记者的天职就是到离现场最近的地方,记者的工作就是要让你的观众知道前方正在发生着什么,这样的机会也是领导和同事对自己的信任,我又怎么能退缩!

    5月15号下午1点,我和同事李晓俊跟随江苏消防第二批救援官兵乘包机飞赴绵阳,下午5点,到达受灾最严重的北川县,在距北川县城3公里的任家坪,解放军二炮部队的营地已经布满了整个山谷,成建制的部队官兵一批批向县城急行军,数以百计的救护车一辆辆呼啸而过,低空飞行的救援直升机在山谷间轰鸣穿梭,紧张,急迫,忙碌,肃穆,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在一个艰难的时刻,她所迸发出的力量。

    晚上10点,消防队员匆匆搭建好帐篷后便得到指令:救援工作从此刻开始,此时距离劫难发生已经近80个小时,夜幕下的北川是座死寂的空城,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通信,黑得让人揪心,静得令人窒息,从山上滚落的巨石淹没了通往主城区的柏油马路,消防队员在仅有的手电指引下,在碎石间艰难前进。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能听见吗?”

    队员们一遍遍重复着搜救指令,一遍遍敲打着残垣断壁,生怕漏过一点从废墟中传出的求救声。

    5月16号凌晨1点钟左右,通过生命探测仪探测,一个振奋的消息传来:北川县政府大楼废墟和北川邮电大楼废墟都发现了幸存者,救援指挥部立刻部署救人行动:第一,救援机械设备必须在凌晨徒步送到现场,第二,队员编队整装待命,第三步,医疗队候命,随时抢救伤员。一切都那么紧张有序,小心翼翼。

    凌晨2点,一名被埋压80小时的妇女在熬过第三个夜晚后终于被成功救出,无锡消防支队的六名队员抬着担架从县城北端到县城出口,一路急走了3公里,其中一半路程是45度角的土路,为避免伤员摔下,他们必须高高举起双手托着担架,在成功将伤员送上救护车后,一名队员筋疲力尽,累得坐在地上,当我们上前询问时,他摆摆手,大口喘着气,只说了一句话:我们那边下面还有人,但埋得太深了,时间来不及,战友们着急啊。喝完一口水后,他又快步沿山路返回县城,远去的背影沉稳而坚定。

    凌晨3点,夜晚的救援工作暂告停止,从15号凌晨待命出发,我们已经整整24小时没有睡觉了,在记忆中,即使是10年前乘火车到2300公里外的长春上学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战士们一起坐在空旷的山谷里,就着矿泉水吃着压缩饼干,连续不断的余震还在撕扯着附近脆弱的山体,山石和泥石流滚落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腊月里尖利的北风,让人生畏。地壳运动造就了美丽的山川河流,娟秀的川北风光,可在那一刻,它又是那么莽撞而固执,扭动着身躯,丝毫不想停下傲慢的脚步。

    新的一天开始。5月16号早上6点,太阳照耀大地,天气格外晴朗,但蓝天白云下的北川满目疮痍,如果不是亲历现场,谁也不能想象,曾经的秀丽小城会毁于一旦,并且如此惨烈。从废墟中搜出的遇难者的遗体被摆放在道路的两边,一批批从外面赶来的老乡继续寻找着他们的家人,一位叫李家茂的农民和他的妻子走了两天山路从村里的家中来到县城,他16岁的儿子年初刚刚到城里一家饭馆打工,地震之后,儿子杳无音信,可夫妻俩根本不知道儿子打工的饭馆叫什么名字,在县城什么位置,因为他们活了几十年,还是在结婚的时候来过北川。

    夫妻俩一次次爬上废墟,又一次次失望地下来,每次解放军战士抬着遗体向外走时,两口子都疯了似的上去看,老李说,地震刚发生的时候,村里的小学教室倒了,当场死了两个孩子,他跟着村里人抢救老师和学生,忙完了才打听到,北川城里震得还厉害,他赶紧和妻子跑来找儿子,可三天过去了,儿子还是没有消息。妻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老李说还要再守两天,哪怕最后见的是儿子的尸体,按照山里的风俗,孩子是要接回家走完最后一程的。我和晓俊安慰了他几句,转身向前走了,我们都忍不住哭了。眼泪献给不幸离开的生命,献给他们善良淳朴的家人。

    上午7点,盐城消防支队到达北川县政府大楼,在地震中,北川的行政中心顷刻间垮塌,8层的办公楼只剩下3层,废墟中埋压着60多个工作人员。队员们在底层楼板处探测到一名幸存者,实施营救必须钻进废墟,打通三层楼板,救人的难度可想而知。3个小时后,特勤中队队长牟传宏、战士仇丽锁、张新华终于打出救援通道,并在缝隙中看到了幸存者。然而新的问题、新的危险随之而来,一名遇难者的遗体重重压在幸存男子的身上,必须要先将遇难者抬出,才能救出活人。战士张新华屈身钻进宽40公分的通道,他要下到救援点,把遇难者先送出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救援还在艰难推进。

    中午12点到1点之间,龙门山断裂带又接连发生两次强余震,大楼废墟出现新的裂痕,在大地的颤栗中随时可能倒塌,但战士们谁也没有退缩,1点58分,幸存者徐勋华终于被救出。

    战士张新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挪开遗体救人时,我特别小心,就怕再对遇难者造成肢体上的损坏,活人一定要救,遇难者的遗体也同样要受到尊重。放下摄像机,我和李晓俊走到一旁,眼泪喷涌而出:谁说这是一个利益至上的时代,谁说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什么是男子汉精神,什么是英雄,这种义无反顾,勇敢无畏、慈悲善良的心灵就是真的英雄。眼泪献给获得新生的同胞,献给英雄的消防战士!

    和所有人一样,灾区的学生和孩子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救援的同时,我们的镜头也记录下了一张张青春年少的面孔。说到学生,就不能不说遭受重创的北川中学。这所四川省重点中学原有2600名师生,目前仅剩1200多人,北川中学的新校区甚至被滑落的山体无情地掩埋,5月19号上午,学校高三年级最先复课,在复课的头天晚上,毕业班学生集体观看了中央电视台赈灾直播晚会,人群中,我们的镜头注意到一个女孩,整个夜晚她都依偎在同学的怀里,久久不愿看电视屏幕。

    她的名字叫朱凤,家在北川县城一栋临山而建的居民楼里,地震发生后,她在老师的引导下成功逃生,可家里的父母却被山石吞噬,永远离开了人间,忘却悲痛,重拾信心是多么艰难的心路历程。在复课典礼上,朱凤和同学们跟着校领导高唱国歌,那一刻,我们的镜头中是一双湿润的眼睛,是一张柔弱却坚韧的脸庞,朱凤对镜头说:“我的身体里流着父母的血,孤独有什么用,孤独能给我什么,所以我不能孤独,必须坚强,我从小就想当一个白衣天使,救死扶伤,现在家乡没了,也许回家乡当护士的理想都实现不了,但我还是要坚持我的梦想,只要有梦想,就能活下去,就能告慰父母的亡灵。”这就是一个大地震中失去双亲的女孩感人肺腑的心灵告白。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是来经历阳光和雨露的,不是来品尝苦难的,北川不需要伤感和眼泪,朱凤不需要眼泪,需要的是强有力的支援和心灵抚慰。

    我只是台里去四川采访报道组的一员,我和同事李晓俊在忙碌的工作期间互相照顾,互相鼓励,互相配合基本完成了报道任务。在我们工作期间,有一件事令我终生难忘。

    5月17号下午2点多钟,离北川县城1公里处的唐家山堰塞湖苦竹坝出现渗水现象,部队指挥官的对讲机里传出大坝就要决堤的消息,一时间,正在现场执行任务的两万多名解放军武警战士接到命令,在半小时内紧急撤离到城外的高地,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万分紧张,许多官兵根据上级指令丢弃了救援设备,轻装撤退。那时,我和晓俊正在北川大酒店废墟附近采访,得知情况后,立刻顺大部队奔跑,说真心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几万人上山的场景,第一次感到自己离死亡那么接近,我甚至感觉到从山上喷涌而下的洪水已经到了身后。我不断喊着晓俊:快!快点!别拍了!但晓俊仍然不忘停下脚步回头拍摄画面,他说,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留下镜头。

    走到县城出口一个山坡上时,我猛然发现,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一个劲打他的手机,可怎么也打不通,20分钟后,我们终于在消防营地汇合,汗水完全浸湿了衣服。后来我知道,我打不通电话的原因是,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我的这位生死搭档还不忘跟台里的编辑做了电话连线报道,把万人大撤离的情况原生态地传回江苏大地,他在关键时刻的敬业精神永远值得我学习。

    在绵阳采访期间,我和晓俊一起熬过了几个不眠之夜。最开始那几天,每天都有上百次余震发生,有明显震感的至少有几十次,为了安全,我和晓俊以及南京几家报社的记者同行扛着睡袋在绵阳街头睡了三晚。5月20号,我们第一次住进宾馆,但就在第二天凌晨1点,江油市发生了6.0级余震,绵阳市区离震中仅有40公里,睡梦中的我们被剧烈的震动晃醒,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房间的落地灯灯罩左右摇晃,敲打着墙面,房屋的窗户迸发出扭曲的金属声音。快跑!地震了!我招呼李晓俊拉开房门,箭步窜出屋外,一口气跑到楼梯间,震动停止后,我们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返回房间继续睡觉。成都市民说,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这个玩笑透露出的是乐观主义精神。

    我的同事陈勇峰在四川主要负责稿件通联工作,与四川教育电视台和德阳电视台进行沟通,搜集新闻素材,交流新闻作品。我记得陈勇峰刚来的第一天中午,就赶到四川教育台联系,做协调工作,一直到晚上10点才吃饭,在通联的同时,他还要兼拍摄采访工作,有几天他一天要在成都和德阳之间来回两趟,正因为他出色的沟通能力,我们在后来抓到了许多难度很大的题材。

    5月26号晚上,他与雷建华连夜赶到成都郊区的彭山机场,准备上直升飞机进行航拍,因为飞行任务要听从上级指挥,随时可能起飞,陈勇峰和雷建华一刻不能休息,在机场露天营地呆了整整12小时,后来因为天气恶劣,飞行任务临时取消,他们改变计划,在地面作了采访,虽然留下了遗憾,但这种敬业精神同样值得我学习。

    回到南京的日子里,灾区的影像依然历历在目,在抗震救灾报道中,我和我的几位同事用笔、用镜头记录下了一幕幕真实震撼的瞬间,展示了解放军和武警消防战士大无畏的战斗精神,倾听了灾区孩子们对于知识的渴望和对生活的希望。在四川的15天注定是我一生中无法忘却的记忆,也是记者生涯中一段刻骨铭心的篇章。

    衷心感谢台领导和栏目领导在此期间,对我们无微不至的问候和关心,正是有你们的爱护和信任,我们才会在危险来临时保持沉着和冷静,我们才会有坚持到底、忠于使命的决心。(吴  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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